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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评价胡波(胡迁)的小说《大裂》?

  两本书的人物有很多相同之处,赵乃夫,被父亲虐待的小胖子,被后留学美国的女孩子等。《大裂》和《牛蛙》的符号隐喻也很用心,不过我就不瞎解释了。关于黄金和那所不久后要关门因此老学生们都疯了的大专,关于张乔生最后讨论的那个寒酷的天地等。

  胡波写小说是他安慰自己的方式。他书中断言所有人的童年都是屈辱和贫乏的,所有孩子都被父母忽视和羞辱,即使大富翁张乔生的儿子张翰也不例外。他书中有许多大学毕业后年近三十的人,这对于晚毕业的他是一种安慰,就像我们很多人18岁以后在社交网络上把自己的年龄改成60,并先自称自己是大叔,“老了”,这是一种安慰。

  很多人说胡波小说不正能量,总关注社会阴暗面,其实他自己的条件是这样,他只能往下看或者找自己的同类,劝自己有许多人与自己同在。如果关注光明面天天看那些二世祖生活的幸福,从没受过欺负,从小“徜徉在某种幸福的海洋里”,想要什么有什么,被很多人在意,手指扎根刺能叫救护车,如果承认世界上的人有过的好的,那么是正能量了,但他可能早就受不了重开了。

  安慰自己,是他本能的并且出于利益的表现,连带着对社会起到了一种悲剧能起到的宣泄作用,这是胡波风格的一大所谓生命力。不用说什么是为艺术而献身忍受贫穷九死未悔,那太虚伪了。

  在《牛蛙》第二部分第13节末尾,他听到人家同情表姐和牛蛙结婚,为这种虚假的同情感到恶心,当街吐了。这看起来也像是他对自己的某种觉耻。(这个呕吐主要还是他觉得正常人群和社会很恶心很自负。)这种觉耻是我们都能理解的,对“假”的极度厌恶。

  胡波的小说在《牛蛙》里多次出现一种情况。就是主角诚心诚意的说一些话,却被对方要么说“你在说什么?”,要么就是讥讽、深刻的伤害性的分析主角,说他发表此番言论的心理是出自虚荣,出自荒谬,是完全不合理使主角蒙羞的。

  在主角跟张乔生第一次见面,说了一通崇拜张乔生的话后,张乔生说“你想表达什么?”这是第一个羞辱。主角离开后在心里不停的回忆这种尴尬,觉得说了这不合时宜语无伦次的话是罪恶和强烈的不适,折磨了他很久,这是第二次羞辱。表姐在事后说“你说那通话的时候我躲在厨房里没出来……你试图证明成功的张乔生和你有某种共同点……”等等,这是第三次羞辱。

  自白本是悲剧性的,只有被指控者才需要解释自己。一份自白迎来这么多羞辱,这种创作动机是什么?是胡波作为创意工作者在他的工作环境中的切身体验吗?在他拍《大象席地而坐》时掏心掏肺,却不断被制片人夫妇要求限制资金到几乎勒死他的地步,并且不断否定他的做人品行和创作内容。在求学时几乎一蹶不振,因年纪超过同龄人而感到焦虑和前途尽毁的绝望,《大裂》中杨邦的演讲“从这个学校出去没什么好做的,学校对待我们也非常冷漠……校方、社会都看不起我们”。

  在他和前女友的交流中,前女友骂他恶心,那些攻击性的言辞,他靠“我读了很多书”,“你个臭文盲你才恶心呢”来自我辩护,在《牛蛙》里主角设定为硕士学历,这个学历在小说里没有任何表现,他连浅谈下水道都被人说不懂别瞎说,学历只起到了一层铠甲作用,在他人功击他时,他说“我是硕士”,这是一种服软,他不认同社会的种种功利概念(牛蛙后记),却服软的按照区分阶级的一大特色学历,来要求免于被伤害的特权。但他实际上并不在乎这些,他深层次相信人人平等。这从他的小说里可以看出来,他并没有刻意用过分低俗的语言,像是春晚那些金汤勺阶级用粗俗烂俗的东西按在普罗大众头上并说“这就是你们喜欢的,看吧,我真亲近草根基层”,他没有这样,也没有在小说里像许多酸儒一样大谈无趣的知识内容,他用很诚挚的语言,能够完美容纳主角和配角随时开始一场存在主义哲学思辨的语言,去写偷狗的,去写火锅店打架。

  所以他这些学历、知识的盔甲不足以保护他自己,他始终把这些恶意和自己的“罪”记在心里。且对自己反击的行为更加认为是耻辱。主角和王沛的一场交谈中,他借王沛口说:

  人受到侵害后出于延续生命、保卫自己尊严的动机就理直气壮的冒犯和生出恶意了,但延续生命就这么重要吗?还有另外一条路。(即自杀)

  他以自己有恶意为耻,一直以来在绝望中生出的自信告诉他,他起码比他看不起的人善良,但他每每受到侵害后生出的恶意导致他最后这点慰藉也失去了,且这种恶意是他从别人那里经受到、并十分恐惧再遇到的,他不想被人谩骂欺负,因此他有意识的克制自己谩骂欺负别人的冲动,这不容易,需要精神长期紧绷,注意自己的思想,会筋疲力竭的,一开始想要避免恶意和互害,也是由于这种筋疲力竭。胡波的自我约束表现的一个细节是他从不提到自己的大学,他花了很多时间考它,尽管可能失望,但这是一次成功的跃升,他可以在心里如蜜糖般多次舔舐的世界对他的温柔之一。但他不认为分享这种成就是善良的,他希望世界给失意者安慰,有钱人都会死,都会过得很惨,没有人过的顺利。

  加缪《鼠疫》中想做圣人的塔鲁对保持不伤害他人、保持理解他人需要的精疲力竭有过一番自白,这里就不摘抄了,在大概四分之三处。

  尼采在《偶像的黄昏》对这种疲惫的颓废有评价,“病弱的躺在那,对生命冲动充满了仇恨,对一切尚且强健和快乐的东西充满了怀疑”。牛蛙的主角痛恨那些强健且快乐的人,因为在火锅店里被人踩了一脚就生命力蓬勃的和人打架,把滚烫的火锅浇人头上去,他痛恨那些关注新闻、情感充沛的人,痛恨那些已经过的很凄惨还坚持向上、去碰瓷、去耍无赖、去想办法活下去的人。

  他病弱的视自杀为一条可取之路,成为一个现代主义的道德说教家,他视人为野兽,这种观念来自于人对他的伤害不亚于野兽的凶暴、不可交流。这种对道德的执着,是“被践踏者、可怜虫、失败者和失意者的总暴动”。

  胡波的道德说教是隐含在文本之下的,具体表现为执着的对一切事物进行评价,定性他们是否无聊,是否虚伪,是否无意义等,这往往是负面的评价充斥在他的所有文字之中,如同一个道学夫子坚持不懈的评注《金瓶梅》的每一段落。

  人总自觉不自觉的互相伤害,让他人难过,他人也出于同样原因让你难过,他想避免这种永远的互害。然而恶意却从他的身体内一次次如潮起潮落般被外界勾引,如蛇般缠绕、内生出来,难以摆脱,就像一幅画,很丑恶,无论是别人画的还是他自己画的,他都不想看到,躲进自己的小屋里,却发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的去画那画面,叫他不知如何逃避,不知怎么办了。

  张乔生过得很惨,他不惨在受苦受难,而惨在他是个坏人,除了憎恶以外别无其他感情,在他落魄时收留他妻儿的恩人被他流放,这种自己做过的忘恩负义的事是张乔生一生最大的悲剧,而外界强加给他的那些迫害都不足以伤害他作为一个人的本质、根基。

  同样,在张翰母亲表现出没有自知之明后,主角不觉得气愤,而觉得这女人可悲。胡波只在乎自己对自己的伤害,这是他退到最后一步以后必须在意的东西。

  胡波没有对社会和政治发表太多看法。这可能出于两种情况,一是真心觉得无话可说,不必要说,且对那些煞有介事侃侃而谈的人感觉作呕,我们一切尽在不言中。二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陀在刑满释放后自觉的服从审查,从当时街头巷尾流行的轻喜剧木偶戏中攫取小说的根源,这影响了他的一生,审查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大风格根源。

  但他仍然隐喻了,张乔生作为董事长,搞得城市下水道口的井盖总出问题,妻子问他为什么不管这种事?他说每天都有人掉进去,想想就开心。张的履历更是一个普遍性的总结。

  关于比喻,他在《大裂》《牛蛙》里三次把空气、风比作鱼群,在张翰的第三封信里,他借张翰之口说自己的比喻庸俗不堪,所有人都想得到这个比喻,他很在意比喻。

  胡波为什么不移民?在张翰的第三封信里也有解释,德国留学的设计师待了十五年才混进圈子,中国人在国外,很难进入当地……团队中,想要参加开发项目就是天方夜谭。《大裂》中:

  他应该想过移民,所以有这种思考,后面那个高计划国家吞噬低计划国家,以及《牛蛙》后记中他对偶像的崇拜,以及他主要喜欢的是西方的书籍。

  《大象席地而坐》里主角经历一系列的波折去看大象,只是在一年前看见大象坐着的新闻觉得想去看看,对生活来说,解脱痛苦很简单,就是找个事干,为了找到眼前的出路而忘掉其他的事。他的人物的动机不强,做不做可有可无,《牛蛙》的线索几度中断,全靠一次次闯入、硬塞来的线索继续。主角也根本不是很想查下去,他随时会放弃追根究底。主角连想要钱的欲望都时隐时现,赚不赚都行,无所谓,想了很久的墨西哥卷饼计划也是如此,还没做,这种热情就开始衰竭,为了不衰竭到底,他选择赶快买辆三轮车开始慢慢执行。他的指甲被揪掉,眼睛瞎掉,也轻描淡写。

  在少数短篇里,秩序化身的存在感很足,比如那个主角两人误认为自己打死小女孩的短篇,我很怕他们被法律制裁。而到他真诚的长篇里,所有人都无法无天,秩序失去作用。世界来到夜晚,父亲死去或者失去存在感,老师为了自己的一点蝇头小利可以随时毁了学生的一生,没有人负责任,没有人作主。

  胡波最大的生命力,强健的追求快乐的欲望,只单独的表现在他的思想活动和文本里,他却因为这样那样的批评和境遇,对自己的文本表现出羞耻感,我猜他一方面希望写出自己最真诚的思索一方面又害怕那与精神病人的呓语无二,沦为笑柄。他在自己小说里无数次演示这种下场,《大裂》中圣经后面跟着的粗鄙之语,和大段自白后跟着的脏话辱骂,《牛蛙》里的戏谑和攻讦。

  这在《大裂》中那个给女孩子写了几千封情书结果吓得对面花容失色的人身上有体现,他被压制的太久了,我们给孩子的童年大多是和羞辱和陵暴,教育也是失望的,从性到日常的自由表达,全部不允许,被打上耻辱性活动的标签。这种情况下唯一的生命力只能借文字表达,而一生是漫长的,这些文字和思索注定在漫长的时间里发展到常人觉得失常的地步,但胡波借那人之口:

  写一千封,我收到了也会疯掉,但没有办法,我控制不了,真的,她尖叫的那天晚上我觉得自己完了。怎么能这么残忍呢?她不能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这件事吗?

  胡波多次提到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裂》中女孩子在食堂摔倒,茫然一无所知,人们看着她,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牛蛙》最后,张乔生不知冰的世界发生什么了,在看到粪便淹没城市后,王沛问这是怎么了,主角说他也不知道。

  我们的生活是好是坏?一方面告诉我们是好的,且生命应受到尊重,孩子应当挥洒汗水如同朝阳,一方面高考的复读学校,学生们竟然被老师抛弃,他们的命运丝毫无人在意,而孩子们困乏,因一点小事被父母和大人打耳光,折磨。一方面告诉我们好好学习,进了大专的少数孩子还努力学习老师们胡编乱造的课程,但他们已经被预谋毁灭了,世界上充满了,以至于认真学习的本子被撕掉竟然说不上是错误的。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不该在寻找怎么办了。你已经被放弃了,努力会成为笑柄的,那些违背统计学概率的幸运儿不具备现实意义。

  主角为什么要崇拜张乔生?因为张乔生代表神秘感,代表迷宫,在迷宫中你不能轻易发现世界的无趣,且它解脱了你,因为你无暇顾影自怜,你首先要寻找当下的出路。

  胡波不会真心的自恋的说宁愿失去才华做个普通人也要幸福生活,这太刻奇了,这种刻奇、自恋的论调在知乎随处可见。他心知肚明,如果没有这些思索、这些他的特异之处,他也就没有出路,到那时候,这些精神折磨他宁愿自找上身。这里的人总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已经像塔鲁那样寻找到了自己的安宁,而且是在生前,因为世界本身这座迷宫是他永远不必担忧答案将水落石出的,所以他可以永远活在当下去肆无忌惮的寻找,向这种求索灌注入他全部的资产,把它当作人生的重大信念。不过这个答案由于永远不可能寻到,所以他对答案的欲望也十分稀薄,没能提供浓郁化不开的障木之叶,使他最终感知到了外界的恶声,激愤而死。

  他的小说明白无误的表现了中国现代普罗大众精神的旺盛生命力,不在动辄引用什么新奇学说,不在外国汉学家,不在什么主义,不在矫揉造作的知识演习。在反矫揉造作的努力中,他认为人诚实的表现出自己的匮乏、虚荣和恶意,做一个自白是可取的,所以张乔生最后说看到护士差点跌倒时笑了,主角说你该告诉她的。

  他已经虚弱到无力伪装,视虚假如惊雷了。在他书中表现出的生命力,即是他声讨的那种不顾一切活下去的精神,在车底下讹人,追求强健和快乐的精神。